2013年6月5日 星期三

『六四』算得係乜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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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晚會,我一次都冇去過,一次都冇。因為大學以前,我不看報紙;而大學四年,我不在香港,去咗外國讀書 ─ 這是一句非常政治不正確的話,因為我去的其實是北京清華大學,這麼講只是想逃避接下來的二百幾條「哦,有冇入黨呀?」「咦,使唔使背毛語錄?」之類的問題。
六四是什麼,象徵什麼,我當然有一套答案,而這一套答案正是在我於北京、於北京最紅最專學府的年月裏逐漸成形;我不記得每年六月四日,我在北京都是怎麼過的(應該是在趕/抄期末論文吧),但我所聽到、接觸到與「六四」有關的人和事,倒可以在此與大家分享分享。也許,對被免試入大學吸引的DSE同學仔來說,這些經歷值得引以為戒……我的故事其實不怎麼有趣(而且腦殘到極點),但我所看到的、內地精英學生對六四的取態,則與大家想像的可能不太一樣。
六四在清華大學校園裏,並不是什麼秘密。每年六月初,申請大課室搞活動手續都特別繁複。在校時填各種各樣的表格時,不時會有一欄,問你父母有無涉及「反右、文革、八九等事件」 ─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想,哦,這件事是存在的,不過不叫「六四」,它在官方文件裏叫「八九」,而且,並不是什麼秘而不宣的事情。
「精英都沒了」
劇情關係,我需要透露我的年齡……我是90年的,但同屆裏有很多89年生的同學。十一點鐘,宿舍斷你電,我和舍友也就無事可幹只能躺在床上聊天。有舍友說,當年,正是因為懷著她,所以她媽媽沒有出去。有時說到院系的領導層迂腐無能,對床會說,是啊,你想想,一整代精英都沒了,清洗掉了,只要有過一絲一點支持學運的往績,就留不到今天,可那都是最精英的一群。
第一年在清華過六四,我記得,校內網(翻版facebook,現已更名為人人)的newsfeed,一夜變成聯合國網站 ─ 不只是法德意日等八國聯軍語系,還有拉丁文、古希臘文、梵文……等等語言,搏河蟹管理員一時看不懂。所有番文status說的都是同一件事。我看著屏幕感慨,擦,這就是在每年千萬人的高考中活下來的尖子的實力嗎?
說到底,翻牆是非常容易的事,加上GFW限網順道限速,大家都翻個牆來讓網快一點,所以,看到「真相」又有多難呢?我以為他們不知道,但他們知道的,比我還多、比我還詳實,這一點令我大吃一驚。
當然,也有北京同學跟我說過「你知道嗎,我老師告訴我,當時軍隊的槍都是往地上打的!」;也有讀到博士的人跟我講「我記得的版本是,沒有主動開槍鎮壓,但是是在僵持中有士兵開了槍。至今也不知道這個是不是上級下令的结果……」嗯,總有人不那麼好奇,就如現今香港也有很多人不知道什麼叫「分組點票」一樣嘛。
「政府沒經驗,學生太天真」
其實我那時對六四也沒有什麼認識,但總有一股來自香港的優越感,覺得自己知道的一定比困在GFW裏的內地人多。所以,當一位學術方面厲害得我星星眼崇拜的師兄問我:「那套紀錄片,《天安門》,你看過沒有?」然後鉅細無遺的引述情節發表其對「六四」的看法時,我慚愧得無地自容,更生出要乖乖聽教之感。
猶記得,當時我們兩在人來人往飯堂,在兩兜煎蛋飯前大談六四。把《天安門》的內容給我講了個大概,從各個角度質疑過柴玲後,師兄語重心長的總結說,唉,這件事真是個悲劇,一句話就是「政府沒經驗,學生太天真」。你看外國都是用塑膠子彈來應對學生示威的,偏偏中國就是沒有;當年李鵬都願意跟學生見面了,這可是史無前例的一步呀,如果學生願意退一退,像王丹當時不就是叫學生退了嗎?若果當時悲劇沒有發生,改革派能夠改下去,中國現今會是怎樣的局面,真是難以想像呀……對學生極盡同情,對政府也非常憤慨,他說,這是天時地利都不和,無可奈何才發生的悲劇。
我當時(竟然)覺得,嗯,也對,雖然軍隊不該殺人,學生不該死,但這也是沒有辦法才發生的事呢。
這就是我那個年代中學教育培訓出來的腦袋了。
(然後我竟然在facebook裏挑機,在人家分享的《龍應台:誰,不是天安門母親?》下面留言說:「因為大陸禁聲 港台義憤填膺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有人從中共領導的角度去分析這個問題」。為什麼那位朋友竟然還會理我呢?我真是想不通…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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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然,上面說的都已經過去了……真是慘不忍睹呀。
對於「六四」,每個香港人都有一個覺醒的瞬間,我的是哪一刻?就是某日看到youtube裏一段video的一句話:
所以當共產黨真正開槍嘅時候,我哋係幾咁震驚、幾咁幼稚;真正開槍嘅時候,我哋係幾咁震驚,原來共產黨係冇催淚彈架、係連水龍頭都冇……咁佢哋火燭點辦呢?
說出來也不好意思……總之,就是這麼一句話,什麼「逼不得已」、「無可奈何」全都煙消雲散,這世界那裏有人是「逼不得已」殺人的呢?一旦覺醒,就不會回頭,何況我從那時起養成了上高登的習慣,漸漸懂得拆解五毛類的言辭。
在此以後,我看我身邊的同學,總好像隔了一層;「六四」好像某種分野,某種門檻,一旦跨過,與過去的渾沌就勢成水火,有了絕不妥協的底線;也從那一刻起,我開始以旁觀者的眼光去「審視」我的同學。簡而言之,內地很多人都認同六四是悲劇、殺人是錯,但若果以非黑即白的態度來看事情,你就流於偏激了。
聽過入讀香港大學的內地生回來分享說,在六四這件事上,他在香港學到這一點:在香港呢,「六四」這件事根本非黑即白,不容許討論、不容許質疑,一定要歸邊,「內地不擁護共產黨就不能大聲說話,香港不要求平反六四就不能大聲說話,這豈不是荒謬麼?」
慢慢的,我還看到另一層現象。
「哈哈哈哈哈!」
在這裏扯一個跟六四無關的事件。有一位同學,媽媽是位傳染病醫生;有天我跟她聊起中港差異,我用譚作人來做例子,說一個為豆腐渣死難學生發聲的人要被判監,多麼無理呀!她沒有聽說過譚作人,但她聽我說完譚的故事後,淡淡的說,呵呵,這樣呀,我媽媽一個同事,當年是首先向外界披露非典(SARS)情況的,他現在還被軟禁著呢。呵呵。
六四死了多少人來著?我還聽說胡錦濤當年守新疆的時候殺了70萬人呢。
後來iPad流行的時候,清華的高富帥們當然先玩為快。一個同學拿出iPad就跟旁邊的人講,你看你看,這個GFW管不住,我在協和醫院的時候玩GPS定位,看看「附近地標」蹦出來什麼?danker曼!哈哈哈哈哈!
旁邊的同學一看,也像看到爆走漫畫一樣的反應,哈哈哈哈哈,二逼呀,哈哈哈哈哈!我沒聽清他們說什麼,湊過去一看:原來是王維林擋坦克的照片,名稱是tank man……
有一次,我在youtube上翻,看到TVB的一段報道,說清華學生是迎著坦克斷後的一群:
侯德健等幾個人都在靜坐絕食,他們出面跟部隊商量學生撤走,那個時候答應學生撤走,但是學生還沒有撤走,最後是清華大學斷後,還未走,坦克車就開過來就壓,清華十一個學生就手挽手去擋那坦克,這坦克不管,就壓過去……
我很難把這群手拉手斷後迎向坦克的學生,跟現在那些看到tankman覺得是笑點的學生連繫起來。與一位師兄談起這件事,我說,當日是清華斷的後,你知道麼?他一句「是嗎?」後,說出以下這些話:「呵呵,清華人就是這麼傻B,永遠是北大人胡思亂想一通,然後清華人迎頭趕上去行動,真是笨死了。」
這句話,瞬間就把我那份因這段報道從零燃起的、以清華為榮之感吹熄。為公義而獻身,換來的不過是師弟的一句「傻」,他們可會後悔?
「都充滿了幸福感呢」
曾問過一個品學兼優,樣貌美家底厚的黨員同學:這邊黨是非常自然的存在,但在香港,仍有人喊著「天滅中共」,你怎麼看?在夏夜的微風裏,她沉默了半响,微笑著對我說:很多事情,我不清楚,但就我自己而言,我和我身邊的人,都充滿了幸福感呢。
隔著深圳河看大陸,看到的或許是顛倒是非、盲目愛國、五毛橫行,但這些都未必是真相;千萬人努力打擦邊球,掙扎著發出一堆最終還是會被刪除的微博,那也是假象;我在清華園子裏看見的真相,要較網絡的亂局更可悲。
我也與這些同學一起通頂、一起縱情、一起燃燒青春;但心內永遠隔了一層。因為那條「殺人者終必覆滅」的底線,我選擇把自己的世界割裂開,與他們相交,但始終有另一個ego,保存一份黑白對錯;而我的內地同學們,則選擇永遠身陷在如北京霧霾般朦朧混沌的灰色裏 ─ 是「選擇」。比我聰明得多的這些13億人中的精英,哈佛耶魯offer與獎學金信手拈來,卻不願意去細想這件事的對錯;只要不去想,他們就不用與自己所在的世界割裂了。
畢竟,二十多年前春夏之交的一個無可奈何的意外,算係咩呢?引以為戒,別像師兄們那麼傻就是了。09年北京鬧茉莉花的時候,輔導員師兄特意跟我們全班說,不要衝動,想想家裏的父母,想想自己的前途;這不就是廿多年前,那些老師挽留離校去廣場的學生的話?這不是多餘麼,現在的學生連踏出自己comfort zone的意思都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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